肿瘤微环境中，恶性细胞与免疫细胞的博弈向来被视为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尽管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已获批用于三阴性乳腺癌（TNBC）治疗，但原发性和继发性耐药问题仍然是制约疗效提升的重要挑战。 2026 年 5 月 7 日，复旦大学上海癌症中心王红霞团队、刘文婷团队、陶中华团队、曹依群团队联合在 Cancer Cell 在线发表题为「Cancer stem cells orchestrate immune evasion through extracellular vesicle-mediated non-canonical signaling pathways」的研究论文。该研究揭示三阴性乳腺癌（TNBC）中癌症干细胞（CSCs）通过细胞外囊泡（EVs）表面蛋白直接调控 T 细胞分化的非经典机制，并发现了一条可靶向的免疫逃逸新通路，为 TNBC 联合免疫治疗提供了新的精准干预策略。 此前普遍认为，CSCs 要逃避免疫攻击，需要通过上调 PD-L1 等经典免疫检查点分子来实现。然而，研究团队对 65 名初治 TNBC 患者进行高维单细胞蛋白质组学分析后发现，CSCs 富集区域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免疫抑制特征 —— 调节性 T 细胞（Tregs）显著富集，而杀伤性 CD8+ T 细胞比例明显下降。更重要的是，这种免疫抑制状态并非随机分布，而是与 CSCs 在空间上高度共定位，提示两者之间可能存在直接的相互作用。这一发现打破了「CSCs 仅依赖经典免疫检查点实现免疫逃逸」的主流认知，暗示 TNBC 中可能存在一条未被发现的免疫调控通路。 为了验证这一假设，研究团队建立了体外共培养系统，将健康供体外周血单个核细胞（PBMCs）与 CSCs 的条件培养基共培养。结果显示，CSCs 来源的条件培养基可显著促进初始 CD4+ T 细胞向 FOXP3+ Tregs 分化，同时增强其增殖能力。通过差速超速离心、磁珠分离和尺寸排阻色谱三种独立技术分离鉴定后，研究人员发现，条件培养基中的活性成分是直径 40–200 纳米的细胞外囊泡（EVs），且其表面高度富集四跨膜蛋白 TSPAN8。敲低 TSPAN8 后，EVs 诱导 Treg 分化的能力显著减弱，证实 TSPAN8 是介导这一免疫调控效应的关键分子。 EVs 无需进入细胞即可发挥作用 传统观点认为，EVs 需要被受体细胞内吞、释放其内部 cargo 后才能产生生物学效应。然而，研究团队使用 TSPAN8 包被的脂质体模拟 EVs 发现，仅囊泡表面的 TSPAN8 即可诱导 Treg 分化，而无需任何内部内容物参与。这一非经典作用模式打破了「EVs 功能依赖 cargo 释放」的传统认知，揭示了一种全新的膜-膜信号传导机制。 TSPAN8 究竟如何作用于 T 细胞？研究团队通过质谱筛选和免疫共沉淀实验，鉴定出 T 细胞表面的整合素 CD103 是 TSPAN8 的高亲和力受体。TSPAN8 通过其大胞外功能环（LEL）区域与 CD103 的特定区域直接结合，这一相互作用可被 TSPAN8 单克隆抗体阻断。蛋白对接模型预测结果显示，两者之间存在稳定的相互作用界面。CD103 敲低消除了 TSPAN8 诱导的 Treg 分化，证实 CD103 是介导该效应的必需受体。这一发现揭示了 TSPAN8-CD103 轴作为 CSCs 与 Tregs 之间分子桥梁的核心作用。 在此基础上，研究团队深入解析了下游信号同路。RNA-seq 和蛋白质组学分析显示，TSPAN8-CD103 相互作用可激活 LKB1-AMPK 代谢信号轴。具体而言，CD103 招募 MAP4K4 激酶，促进 LKB1 的 Ser428 位点磷酸化，并进一步促进 LKB1-STRAD-MO25 复合物形成，进而激活 AMPK 并上调 FOXP3 转录。磷酸化模拟突变可进一步增强 FOXP3 表达，反向验证了 LKB1 磷酸化的功能意义。更重要的是，FOXP3 本身又可转录激活 CD103 表达，形成一个正反馈环路，维持 CD103+FOXP3+ Tregs 的组织驻留特性和持续性免疫抑制功能。这一代谢-免疫耦合机制将细胞能量感知与免疫调控紧密联系，为理解肿瘤微环境的代谢重编程提供了新视角。 CD103+FOXP3+ Tregs 是具有组织驻留特性的独特免疫抑制亚群 研究团队对 703 例乳腺癌患者进行多重免疫组化分析发现，CD103+FOXP3+ Tregs 在 TNBC 中显著富集，且其浸润水平与患者总生存期和无病生存期缩短显著相关。相比之下，CD103+FOXP3- T 细胞则与更好的临床结局相关，提示 CD103 在不同 T 细胞亚群中的功能具有显著异质性。这一发现打破了「CD103 仅作为组织驻留标志物」的简单认知，揭示了其在肿瘤免疫调控中的双重角色。 动物实验验证了上述机制的功能意义。在 C57BL/6 小鼠 PY8119 同种异体移植模型中，敲低 TSPAN8 可显著抑制肿瘤形成与生长。尾静脉注射 TSPAN8 包被脂质体可恢复肿瘤生长，并显著增加瘤内 CD103+FOXP3+ Tregs 频率，同时减少增殖性 CD8+ T 细胞。使用抗 CD25 抗体耗竭 Tregs 可显著缓解 TSPAN8 诱导的肿瘤生长促进效应，证实 Tregs 是介导该效应的关键效应细胞。 人体队列研究进一步证实了该机制的临床相关性。研究团队检测了 80 例 TNBC 患者和 60 例健康对照的血浆样本，发现 TNBC 患者血浆中 TSPAN8 富集的 EVs 水平显著高于健康人群，且其高水平与晚期肿瘤分期和短生存期相关。对 28 例接受新辅助免疫治疗（帕博利珠单抗联合化疗）的 TNBC 患者进行分析显示，肿瘤组织中 CSCs 高频率与免疫治疗耐药显著相关 —— 高 CSCs 组的病理完全缓解率仅为 14% ，而低 CSCs 组达到 51%。CSCs 频率与 CD103+FOXP3+ Tregs 频率呈显著正相关，进一步支持了 CSCs-EVs-Tregs 轴在免疫治疗耐药中的核心作用。 靶向 TSPAN8 与 PD-1 联用产生协同抗肿瘤效应 靶向 TSPAN8 能否逆转免疫抑制？研究团队开发了一种针对 TSPAN8 单克隆抗体，在动物模型中验证了其治疗潜力。结果显示，抗 PD-1 单药治疗对 PY8119 肿瘤仅表现出有限的抑制作用，而联合抗 TSPAN8 和抗 PD-1 治疗产生显著协同效应，肿瘤明显消退，肺转移显著减少。联合治疗组增殖性 CD8+ T 细胞比例显著增加，CD103+Foxp3+ Tregs 显著减少，证实靶向 TSPAN8 可重编程免疫抑制微环境，从而增强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疗效。 这项研究打破了「EVs 功能依赖 cargo 内吞和释放」的经典认知，揭示了 CSCs 通过 TSPAN8-CD103-LKB1-AMPK-FOXP3 轴驱动免疫逃逸的完整分子机制，并由此提出了一个可被靶向的免疫治疗新靶点随之浮现。约 22% 的 TNBC 患者携带高频率 TSPAN8+ CSCs，这一患者亚群有望从联合靶向 TSPAN8 和 PD-1 的治疗策略中获益。 该研究主要基于 TNBC 模型展开，TSPAN8+ EVs 介导的免疫调控机制在其他肿瘤类型中的普适性仍有待进一步验证。此外，TSPAN8 在正常组织中的表达模式以及抗 TSPAN8 抗体的长期安全性评估，是未来临床转化需要解决的关键问题。 原文链接：
https://doi.org/10.1016/j.ccell.2026.04.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