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导读
同样是看到别人疼,有些大脑只是接收到一个外部信息,有些大脑却像被轻轻拽了一下,也跟着紧张、警觉,甚至「疼」起来。杨春、潘寅兵、吴仔峰团队的这项研究,想回答的正是这个问题:社会位置会不会改变大脑处理他人疼痛的方式?这项工作把「共情痛」从一个偏心理学的描述,推进到了更具体的神经环路层面。
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杨春、潘寅兵、吴仔峰团队长期关注疼痛、情绪障碍及其神经环路机制。早期,团队从氯胺酮及其代谢物的抗抑郁机制切入,随后逐步拓展到肠脑轴、疼痛 — 情绪共病以及社会行为等方向。2019 年,团队报道神经病理性疼痛后的快感缺失样表型与肠道菌群有关;2023 年,他们揭示了外侧隔核 — 外侧下丘脑环路参与疼痛与焦虑共病;2024 年,团队进一步发现,低社会等级个体在慢性疼痛状态下更容易出现焦虑样行为。到了 2026 年 5 月,这条研究线索继续向前推进,团队在 Molecular Psychiatry 发表新研究,把问题聚焦到「社会等级如何调控共情痛」。

图1:文章来源(图源:[1])
这篇文章最有意思的地方,并不只是证明「地位低的小鼠更容易出现共情痛」。如果只停在这个结论上,文章可能会被理解成一种行为现象描述。但作者真正往前多走了一步:他们把一个看起来很「心理」的问题,拆成了一条可以观察、可以记录、也可以操控的生物学链条。社会位置不是一个抽象背景,它可能真的会进入大脑,改变某条神经通路的「音量」。
可以把共情痛想象成一套扩音系统。别人的疼痛是外界传来的信号,但观察者的大脑会不会把它放大,取决于内部的增益开关是否被打开。研究发现,从属鼠相比优势鼠表现出更强的共情性疼痛,并且伴随更明显的亲社会行为特征。进一步的机制实验显示,ACC→NAcC 谷氨酸能投射以及 Galntl6 阳性细胞群参与了这一过程;当研究者操控该通路或 Galntl6 相关细胞时,不同等级小鼠的共情痛反应也随之发生变化。

图 2 从属鼠表现出共情性疼痛和亲社会行为特征(图源:[1])
这项研究的「新」,就在于它没有满足于说「社会等级影响行为」。作者接着追问:社会处境是怎么被翻译成神经活动的?在这个问题里,ACC 像是一个处理他人痛苦和情绪意义的前端区域,负责识别「眼前发生了不好的事情」;NAcC 则更像一个「价值 — 动机转换器」,它会判断这个信号是不是足够重要,是否需要驱动个体产生反应。这样看,ACC→NAcC 通路就像一根连接线,把「我看到别人痛」进一步转译成「这件事和我有关,我需要对此作出反应」。
Galntl6 的角色也很耐人寻味。它并不像一个简单的开关,决定个体有没有共情;它更像调音台上的细旋钮,调节的是突触传递的灵敏度。也就是说,同样一份来自他者的疼痛信号,在不同社会等级个体的大脑里,可能会被赋予不同权重。从这个角度看,低社会等级并不一定意味着「更善良」或「更有同情心」,也可能意味着个体长期处在更高的环境警觉状态。

图 3 从属鼠的共情性疼痛需要 ACCGalntl6→NAcCD1(图源:[1])
因此,如果把这项研究简单概括为「地位越低越容易共情」,反而容易把问题说窄。更合适的理解是,低社会等级个体表现出的共情痛增强,可能不是单纯的情绪反应,也不是一个可以直接道德化的「更有同情心」标签,而是长期社会处境作用于神经系统之后形成的一种适应性变化。社会等级本身当然会影响资源获得、行为策略和个体之间的互动方式,但这项研究进一步提示,这种外部处境还可能被写入特定神经环路之中,使大脑在处理危险、疼痛以及他者状态时表现出不同的敏感性。
这项研究的优势在于机制链条清晰,但局限也在这里:作者没有把社会等级停留在行为背景上,而是把一个偏心理学的问题逐步落到可实验验证的神经生物学框架中。机制链条相对清楚,是文章说服力的重要来源。不过,也正因为实验条件清晰可控,它和真实人类社会之间仍然隔着距离。小鼠的社会等级主要体现为支配和从属关系,而人类社会位置受到职业、收入、家庭结构、亲密关系、疾病经历、早年压力和文化背景等多重因素影响。若直接用动物实验结果解释人类社会中的共情差异,很容易忽略这些复杂变量。与既往工作的对比,和既往共情痛研究相比,这篇文章的重点并不是再次证明 ACC 参与观察他人疼痛。ACC 在疼痛情绪成分、社会认知和冲突加工中的作用,过去已有较多研究涉及。本文的推进之处在于将「社会等级」 纳入共情痛机制分析中,使问题从「观察他人疼痛时哪些脑区被激活」,转向「为什么不同社会位置的个体会对同样的疼痛线索产生不同强度的反应 」。这一转向并不只是变量增加,而是研究视角的变化:共情痛不再被看成一个统一的脑反应,而被放进个体经历和社会关系塑造的框架中重新理解。
未来临床转化障碍:从临床转化来看,这项工作目前还不能直接推出治疗策略。ACC–NAcC 通路和 Galntl6 的确提供了有价值的机制线索,但从小鼠共情痛到人类临床干预,中间需要跨过行为模型、疾病异质性和社会因素差异等多个环节。慢性疼痛患者常常同时受到焦虑、抑郁、睡眠障碍、药物使用、病程长短、家庭支持和社会压力的影响;临床上观察到的「对他人痛苦更敏感」,可能来自长期疼痛导致的警觉性升高,也可能与情绪障碍、创伤经历或社会支持不足有关。对本土实验室而言,这项研究对本土实验室也有启发意义。高水平研究并不一定依赖追逐最热概念,而往往来自对一个科学问题的持续追问。杨春、潘寅兵、吴仔峰团队近年的工作从疼痛 — 情绪共病、肠脑轴逐步延伸到社会等级与共情痛,看似研究对象不断变化,实际主线较为稳定:疼痛并不是孤立的感觉输入,它会与情绪状态、社会关系、动机系统以及机体内部环境相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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